; 庆奴往事
芸豆在路过何娘子家门口的时候哼了歌, 是今年才跟采莲女新学的,近些时日最爱哼的调调。
她时常来找芙生和银杏玩,她的声音、她爱哼的调调, 芙生自然是熟悉的很。
“天神奶奶还真管用。”往门板上头一靠,听着飘远了的属于芸豆的歌声,芙生乐了:“看来这事儿, 想要处理,一定是快得很。”
芸豆打小在甜水巷里头蹿, 路熟的很, 估摸着用不着几分钟, 就能带着巡查的差爷来了!
芙生抠了抠手里捏着的棍儿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面对着差爷的时候,说些什么话了。
门板外头, 那三人小声嘀咕的动静还能够隐约听得见些, 陷入沉思的芙生却只当是根本没听见。反倒是院里头自后厨来的脚步声叫她回了神。
“庆奴姐姐, 可不敢啊!庆奴姐姐……”
银杏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远及近, 芙生顺着声音看过去, 庆奴袖子挽着, 手里提着把菜刀, 眼眶泛红、脚步匆匆的走来了。
方才还只是猜测而已,如今瞧着庆奴这般情绪, 猜测也能够落实了——外头那三人,还真是庆奴以前的家人。
虽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, 庆奴姐姐与那家人断了,成了师父何娘子的养女,但这会儿是不能叫她提着刀去将人给砍了的。
虽说庆奴姐姐是师父何娘子的养女,但养子养女这种认下的关系, 哪怕有正儿八经的文书,在遇上卑犯尊、子伤父的情况时,按照当朝律法,也是要严惩的。
外头那三人瞧着就是那种无色无味但剧毒的“老实人”,最会装腔作势的那种。方才对着她和银杏两个小的懒得装,但若是庆奴姐姐提着刀出去,甚至只是出去,哪怕是没有伤着他们的,也能叫他们找着机会纠缠上来。
庆奴姐姐恁般辛苦学厨,眼瞧着即将出师,开启正儿八经厨娘子的后半生了,哪能因为外头那三个瞧着老实的恶人,毁了自个儿的好日子呢?
“姐姐!好姐姐!”芙生丢了棍儿,压低了声音,劈手去夺庆奴手上拿着的菜刀:“可不能这么办!啥法子都行,你这么出去了,到时候就算咱们占理,也成没理了!我知道你气昏头了,但你想想师父,你想想前程啊……”
芙生力气大是天生的,后天又练了些,自然是比庆奴这么个后天将力气练大了些的力道更强些。且她也会用巧劲儿,握上庆奴的手后,便悄摸的捏了她的麻筋,顺利的将菜刀拿到自己的手中来了。
庆奴的确是气上了头,才提着刀出来的。
她的身事,除了师父何娘子,以及一直跟在何娘子身边的眉眉知道外,这整个甜水巷都是无人清楚的。
那都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,那时候她才四五岁,两三岁上娘死了,家里便没人再疼她了,勉强过了一年,她那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爹便打着“为孩子好,去了能吃饱”的名义,将她送到了村里有个傻儿子的富户家里当童养媳,甚至明面上连钱财都没要,得了不少人的夸赞。
偏那富户家的傻儿子是个命短的,大冷天非要上河面上玩,大人不叫他去,他便偷跑了去,冰面裂开,他掉了下去,直接淹死了。
那富户不觉得是自家儿子命短,便说是她命硬,将她送回了她爹那儿,又顺走了不少好东西。
那时候,懵懵懂懂的她才知道,她爹不是啥都没要,而是明面上没要东西,私底下拿了银钱。
被送回家不到半年,地里头收成不好,加之想将她给送出去的想法落实不了,村里头要用童男童女祭河神,说是给半贯钱,她爹便半舍不得半为公牺牲的要将她给送去做那童女。
当时具体发生了些什么,庆奴记不清了,只记得她听见她爹要送她去做童女,她不愿意,便就跑了。
她跑,她爹和她哥在后头追,一来二去、一片混乱的,不知怎么的,就遇上了何娘子。
她不记得何娘子具体与她爹说了什么,只记得最后,何娘子出了两贯钱,跟她爹买下了她,签了断亲书,她那个爹当场放话说小女儿草妮子死了。
起初在何娘子身边,她干的是与如今的银杏一样的活儿,过了两年,何娘子发现她有做厨的天赋,就收了徒弟。又过了一年,何娘子的新婚官人上京赶考半路没了,她不想再醮,只想自个儿后半辈子都投到厨娘事业里头去,干脆收了她做养女。
日子越过越好,她早将那一家子忘干净了。
毕竟,当初说了买断、说了草妮子死了、说了再无干系,谁能想得到,近十年过去了,那家子人还能厚着脸皮找过来呢?
听银杏与她说梁家沟来的三个人找草妮子的时候,尘封于脑海深处的记忆钻了出来,一股子气从心底直升脑袋顶,真就是昏了头了,随手抓了菜墩上的菜刀便出来了。
这会儿被芙生夺了刀,又被芙生的话点醒了那颗昏了的头,她紧绷着的身子也软了下来,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,捂着脸掉眼泪。
——得亏今日有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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